2018年6月22日星期五

照片


还不知道镜子反射出的是何物,婴儿要花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发现自己和母亲其实是分开的个体。婴儿的纯真,除了表现在与整体世界的密合,还有他们还不确知自我与非我的距离。这是人的第一道纯真的守护。直到有一天家人抱着一个略懂人情的婴儿走向镜子,人类最原始的纯真也开始一步一步碎裂。

知道人我的差别,直到母亲早于自己存在,也更可能早于自己离开,一种占有和控制的本能于是被激发。长大后到了社会场域,一张「照片」更如火上加油般点燃「拥有」的强烈欲望。照片不只是镜子,还是一面可以「永远」拥有「此刻」的影像。

永远和此刻看似两种互相矛盾的特质在一张照片里被理所当然的同时保存,你才发现永远和此刻其实是你一直不愿相信的,同一件事。透过照片你除了看到过去镜子里的自己还可以看到镜子里的别人;你在别人的照片里体会到「他者」对时间的感觉,「他者」对于自己的意识。那些脸孔摆弄着,无视于别人的注视;反击着你的注视,欲于讨好或故作冷漠,都不是自然或做作这么肤浅的表象分类,他们都在摸索人如何感觉自己此时此刻的存在,一种理解的过程。

你看婴儿拍打镜子,震惊地呆坐镜子前,一头撞上自己的影像,而后自然而然对着镜子微笑,直到有天,不带任何新奇感受,出门前最后一次打量镜中身影。于是你开始比较,就像你曾经比较镜子里外的自己,你也比较照片里和观看照片的自己。这一片魔法的羽毛是一张薄薄的相纸,是证据,更是驱动人的力量,想让「我」超越另一个影像,不管这张照片出现的是谁。

一个或多或少反映出对方,或是在生活习性越来越肖似的恋人,彼此驯化的过程也是占有的过程。有些人驯化别人,有些人自我驯化好让自己在面对「恋人」这面镜子时,不会心生恐惧。不会在我照镜子的时候,看不到陌生的距离。

而恋人公开自己的照片,让他人欣赏的时候,「我」则是惶惶然感觉孤身一人伫立在世间,恋人的形影漂流在无法掌控的别人的浏览。我们控制的线索无所依靠,我再也无力与所有假想敌较劲。我此刻的心比起我们封闭的,未公开恋情之前,更接近死亡。

我们的合照,则是让猎物在树林里游荡的动态,瞬间变成了标本。原本着迷的是鹿奔跑的力量和喝水时的优雅,现在惊异的是悬挂于墙上坚定的眼神和硕然的鹿角。

自我满足、自我肯定、纪念、价值、真实的安全与保障。我,我的,我所拥有的,你们没有的。每一样拥有物,都昭示着我的名字。

一早起来,我开始为身体添加物品。先是衣服,再来是擦上保养品,绑起马尾,戴上眼镜,拿几个铜板,套上系带凉鞋,最后拎一串钥匙,离纯真状态越来越远,只为出门买一杯咖啡。接着再为身体填满新的物品,两大匙麦片,热一杯无糖豆浆,吞噬放凉了剥了壳的水煮蛋,几片苹果。 「我」意识到自己身体的需要、反应、欲望,和能力,我活着,我是我自己;我看了看镜子,如此确定。


——陈绮贞〈照片〉《不在他方》


-------


我还蛮喜欢陈绮贞这段对于照片的诠释的。

前阵子,我看了《克莱尔的相机》但没有看完。我想起还没看完的这部电影中的一句话,「Taking a photo is something important. Because if I took a photo of you, you are not the same person again.」电影中听到这句话的人觉得莫名其妙,自己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吗?克莱尔只是叫他相信她,并说自己是个很敏感的人,所以可以感觉出来。

我听后只是觉得这句话很妙。

当你按下快门的瞬间,你已不再是从前的你,因为那个你已经在上一秒已经逝去且成为过去式了。而我觉得死亡有两种意义,其中一种就像蛇换掉死皮一样,它便赋予了新的生命。